第2819章 为天之镜悬,为海之镜照,为造化之(2/7)

赤心巡天
她注视着齐国衰而复起,奄奄一息,又渐渐壮大。终于看到海上有紫旗,看到齐人所修筑的决明岛,并举于怀岛、旸谷,成为近海群岛最前的锋镝,亦是人族抵御海族的一面鲜明旗帜。

她终于看到东海一匡——在姜无咎生前不曾等到过的时机里。

古老不朽者的茶歇,令她错过了东国最具波澜的故事。

姜述、姜无量,乃至此刻站在决明岛上挥拳的姜梦熊……其实都算是在她的注视下成长。

她明白姜梦熊偏偏站在决明岛的原因,并不仅仅是为了震慑海族——其是如当年一般,在姜述和姜无量之间,做了坚定的选择。

当年正是姜梦熊改“光明山”为“决明岛”,并用一场场直面海族的大胜,彻底覆盖了“普陀山”的旧称,洗掉了佛宗的痕迹。

今日青石之争已落幕,姜梦熊归来拳为空。再强的拳头,都不能逆转超脱因果、颠覆永恒时空,再去干涉那场斗争……可是他对圣文皇帝的拥戴,在现在和过去一样明确。

今时今日,长乐朝已对历史盖棺定论,人心有很明显的潮涌。

而她这位武帝朝的旧人,视之后代子孙,此心自然……不那么分明。

她也问过自己,在姜述和姜无量之间,她会怎么选。她想她会沉默注视,一如她过去沉默的很多年。又或许,因为姜述是那个实现了姜无咎理想、弥补了姜无咎遗憾的皇帝,她会在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,有所动摇?

当然也只是想象。一场茶歇过去,一切尘埃落定,她的态度已不重要。

至于姜望。

在那场天海战争里……澹台文殊靴裂梵山,她以竹节山撑天道、用紫竹林夺天眷,姜述掀翻【执地藏】的天道金身,将之按在望海台,如按砧板上。

那时候显化鲲鹏天态的姜望,恰恰游荡在天海紫竹林,感受天道奥秘,沐浴紫微星光。

她当时就明白……这是阿弥陀佛所指定的观世音。

洗月庵常年隐于竹林之中,竹中空而有节,她居隔世画,凭竹通天海,以维系天权。

所以这片竹林,才有莫测伟力,能够助她争夺天眷。

恰恰在天海战争里,这片竹林沐浴在紫微星光下,成就了“天海紫竹林”。

在净土一脉历代菩萨所编纂的《观无量寿佛经》里,众菩萨所观想的西方三圣之果位,其中观世音菩萨的道场,正在“海上紫竹林”!

她是熟读净土三经的,但不曾想过,姜望能够掀翻这场命运,甚至掀翻阿弥陀佛。就像她当初也没有想到,姜述能够托举齐国成为霸国。

可同样看到紫竹林里鲲鹏游的姜无咎,却选择以《生死禅功》相赠。

回首这一切,她只是轻轻一叹:“无咎,你说得对。意外就如枕上压发——不可避免。我不再怨你。”

怨你枕上压发,怨你没有如期归来。

枕上压发是娇嗔,未能如期是闺怨。

姜无咎说“虽远能至”,的确一生的豪言壮志都实现。却在最后一次,永远地失约了。

在自星穹归来的今天,她才终于可以释怀。

释怀姜无咎当年的陨落,释怀那场天海战争的失败。承认“过去”已不再拥有。

即便她修满“过去”,证道燃灯,姜无咎也不可以再回来。

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。

很久以前她并没有“天妃”的尊号,她也不是“缘空师太”。

在遇到姜无咎之前,她的名字不曾被掩去光芒,她亦是震古烁今的天骄。那一年在天雄城,年方二八,压得东域须眉尽低头的她……名为“於陵殊怜。”

“於陵”是她的姓,也是上古时期一个东夷鸟夷部族的名称……这曾经也闪耀一片天空的上古血脉,许多年后只剩她一个。

在天雄城楼,人称她“东华绝羽”。

在枯荣院里,禅敬她“殊怜菩萨”。

此时此刻,她眺望神陆,在姜梦熊拳轰弥勒未来时,她的视线也落回那片竹林。

曾经她和姜无咎联手夺下的基业,在千年的风雨后依然郁郁葱葱。

月泠泠。

洗月庵三大斋堂,在竹林深处静幽。风叩竹,月诵经,十二座供奉着“先菩萨”的灵祠,都放出模糊的过去佛光,一时如在梦中。

於陵殊怜沉默着。

这须臾的沉默已经很久。

熊稷从始至终都没有往世自在王佛的方向走,即便於陵殊怜身怀【借道】神通,能够从枯荣院走到洗月庵,从过去禅功走到至高神祇,终究无法借道于……不顺路的人。

她曾借尹观的咒翳夺天,借重玄遵的斩妄割缘,在天海战争里大放异彩。她亦了悟生死之禅,参透红尘之仙,行于过去道中,而后走向至高神祇的路。

过去佛有许多尊,世自在王佛是其一,天海战场燃烧过去的姜无咎,也是【执地藏】认可的其中一尊。

如今眺望禅缘。过去的道果无以继之,未来的道果从枝头跌落。

今天她终于明白——

在三大霸国联手扑杀下,姜无咎本就有确定的结局,从来都没有归来的希望。

是后来的大齐帝国,有远胜于当年的强盛,才能在天海托举断桥。亦是她青灯古佛,千年来不移此志,才差点走通这不可能的路。

而姜无咎竭尽余力留下过去的路,只是为了让她走向未来。

在国史里对镜梳妆,只留下一个神秘莫测的天妃名号,正是为了今日可以独行的於陵殊怜。

以红尘托举,却不以红尘禁锢。难道这不是爱吗?